别以为你能读懂红楼梦!(附欧丽娟六场高校讲座预告)

摘要: 我们一穷二白,我们两手空空,可是自以为可以登上珠穆朗玛峰,这基本上是大部分《红楼梦》读者很常见的心理。

10-01 20:28 首页 博雅好书

我们跟曹雪芹隔了250多年,而且不止250多年,严格来说我们的文化断层间隔了两千年,因为我们完全在不同的意识形态、不同的生活情境、不同的价值追求。

我们一穷二白,我们两手空空,可是自以为可以登上珠穆朗玛峰,这基本上是大部分《红楼梦》读者很常见的心理。

下周开始,广受欢迎的台大欧丽娟教授将开启六场北京高校讲座,第一场是9月12日下午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讲题为“健妇持门户,亦胜一丈夫:红楼梦中的诸位母神”,更加详细的六场讲座信息,请见文末。


《红楼梦》究竟该怎么读呢?我想一开始还没有进入到正题之前,且容我先说明一个很重要、但是我们可能会忽略掉的阅读态度。假如我们都是《红楼梦》的陌生的门外汉,我更希望我们阅读的方式,第一,以一个非常快乐、非常轻松的心情去接近它,这反倒跟我接下来跟各位分享的态度是非常不一样的。为什么?因为一部这么庞大的著作,大家知道前80回有60万字左右,这么庞大,这么复杂,甚至有一点点半文言意味的著作,如果我们一开始带着目的性或者带着做功课被迫去看的话,多少会损害我们审美的胃口。

就像我们鼓励小孩子轻松游戏一样,我觉得大家可以用一种对待老朋友的态度,去接近它,去了解它,对于老朋友我们不一定都很认识的,这一点可能年龄还不够大的人无法体会,可能我们相交数十年的朋友却未必真的了解他,所以在友谊酿酒般的过程中也不断发现新世界。如果我们用这样的态度来接近《红楼梦》,应该会让我们越来越对它感到亲切,也越来越感到一种故旧般的喜爱,然后我们才有更好的心理基础接近它。

因此,我觉得如果看到前5回時看不下去、看不懂,跳过去也没有关系,毕竟看不懂时勉强是没有用的,倒不如很轻松,很随性,跟老朋友一样,在什么地方相处最自在就在那里跟它相处,每一个朋友提供给我们提供的喜悦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们用这样的方式接近《红楼梦》,我认为是最好的前提。

    但是,随着我们越来越了解它,越来越接近它,可能越会遇到更多的盲点,更多的了解上的困难。我们会发现书中的人物好像跟我们一样在呼吸,可是他们有很多地方是跟我们不一样的。这样就产生了阅读上的障碍,或者没有自觉到这种障碍的时候,我们就会用自以为是的方式解读,而解读最后就会产生许许多多对《红楼梦》的成见。

这些成见美其名曰: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也就有一千个《红楼梦》,好像百家争鸣,百花盛开,表面上这是一个缤纷多元的世界,但是并不是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红楼梦》都是等价的,并不是一千个《红楼梦》的意见都是可以帮助我们的,并不是这些意见都是千锤百炼的知识,是可以在历史中逐渐累积下去的。有太多的意见真的是一时的风潮,一时的感发,当时触动自己也触动别人,但是它不能成为知识,而我们需要知识,因为知识才能让文明不断地累积,而且可以一直壮大下去。这是我对于文化最关心的一点。

    所以对于《红楼梦》我们不是没有感动,尤其是当我们感到悲悲切切的时候就去翻阅,看的时候心灵也受到启迪。我们在悲剧感中好像自己也得到了升华,得到了抚慰,这都是阅读上很常见的方式。但是这个是不够的,因为它不是知识。对我们来说,感动是一回事,我们关在自己的世界里,怎么样从《红楼梦》里面取暖这个都是允许的。但是它不能成为贡献给这个大文化,可以永远一直累积下去,也为这个文化奠定发展的力量,所以我们需要知识,但是知识是什么,这就是大的问题。为此,我也考量过,也思考过,也做了一些定义,在《大观红楼》书里面都有比较完整的呈现。我可以针对现在所开发出来的几个议题,很简单地跟大家分享,但是在简单中我也要跟大家分享我这一年来的新发现,自己觉得很有趣,也有点小小的得意,我想这样的得意也比较容易感动别人吧,所以中间我们会似乎穿插一些没有人注意到的很有趣的问题,是不是也可以借助具体案例,来释放一种怎样追求知识,怎样阅读《红楼梦》,怎样把握《红楼梦》的主旨等等,我们上面所罗列问题的答案。这就是我今天的规划和安排。

首先一开始,读《红楼梦》到底有什么困难的地方?这和我开场白完全没有抵触,我们一开始用很轻松的读者心态接近《红楼梦》,但是接近不等于进入,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那要怎样进入它呢?你不要带着太强主观意见的话,就发现这其中有很多困难。例如里面有一些典故和词汇是什么意思我们都不一定懂,那就是阅读《红楼梦》时通常我们也必须要面对到的知识障碍。但是除去这些部分,纯粹典故、传统文献等不同于今天的语汇概念之外,我觉得《红楼梦》固然带给我们现代人那么多精神上的泉源,但是我们要汲取这个泉源,使得我们受到滋润、灌溉、生长,其实有很多困境所在。

首先,我们大多数的人,作为一个人是难以避免一些本能上的问题,所以我要跟各位分享我自己从一个读者变成一个研究者过程中所面对到的问题,而我如何去跨越,那就是一个读者其实他不可以只是一个很轻松的读者,当你接近《红楼梦》之后,你喜欢上了它,但是喜欢不一定等于了解。我们有太多的错爱,我们的社会上有几句话,“因为误会而结合,因为了解而分开”,这是多大的悲剧。我们与《红楼梦》当然不至于“因为了解而分开”,但是我们有可能因为了解而没有那么爱它,这当然也是另外一种不幸。所以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要避免这个问题的话,读者究竟要做一些什么事情?你应该自觉到你作为一个《红楼梦》的面对者,应该以怎样的心态,做怎样的准备,才可以登堂入室,因为在门外徘徊,总是庭院深深,你看到的那种氤氲气韵固然动人,但是朦胧难辩。

所以当想要一窥究竟的时候,我们非要有足够的知识装备不可,否则都是在雾里看花。该克服的第一点是轻松。我想跟各位分享清初非常杰出的评点家张竹坡,他非常年轻,二十几岁就过世了,可是他对于《金瓶梅》的评点是非常的深刻,也无出其右。不只是对于《金瓶梅》,他其实也揭示了我们在阅读、分析、阐述的时候,可能会遇到的问题,而他对于这个问题用一个非常感慨的方式来呈现,他没有告诉我们具体问题在哪里,但是他告诉我们原来做一个好的读者是非常难的挑战,做轻松的读者很容易,先前我们也是引发大家第一步从这样进入《红楼梦》,但是你要作为一个很好的读者,能够参与这部经典的生命,去阐发它内在的光芒,这个非要有足够的条件不可,可是条件不会凭空掉下来,我们读者要非常努力。就像张竹坡所感慨的“作书者固难,而看书者为尤难”,他是一个评论家,是一个最深刻的读者。他深深感觉到原来你要把一本书读好,那真的是非常非常困难的事情。连这么优秀的批评家都难免有这样的感慨,那我们普通的读者,我们究竟储备了多少的资源,到底训练了多少真的是足以登上珠穆朗玛峰的那些基本装备跟基本训练?

就这一点来说,我们读者应该首先意识到,我们一穷二白,一穷二白的意思是我们两手空空,可是自以为我们可以登上珠穆朗玛峰,这基本上是大部分《红楼梦》读者很常见的心理。所以我看过很多连《红楼梦》没有读过几遍,他就说谁谁谁怎么样,《红楼梦》的主旨怎么样,非常自信。我觉得这很不可思议,因为我算是走到半山腰,再回过头去看就觉得自己当初是多么无知,然后看到还在山脚下的人却很相信他自己已经在山顶上睥睨天下,真的会有点不可思议。

所以且让我们参考张竹坡的心得,他是这么杰出的一位文学批评家,但是他都深深感受到看书者甚至比创造还要困难。因为创作和分析是不一样的能力。一个好的小说家,不一定是好的小说分析者,这个是我们华人世界的文学训练常常忽略掉的一点,而西方在文学造诣上非常深,所以他们意识到创作和阅读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张竹坡告诉我们分析比创作可能更难,这一点是我们应该要参考到的,他颠覆了我们一般人的常识。比如一个很好的小说家,似乎他当然应该更懂得小说,好像他所讲的小说应该更精到,但我认为从张竹坡的说法,可以证明在中国传统文学批评世界里,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这是完全不一样的范畴,不该混为一谈。就我们一般读者来说,那就更应该有一个自觉,我们不会比张竹坡更有分析能力,我们甚至应该怀抱着谦卑的心态,知道我们的装备很贫乏,我们应该努力增加自己的知识含量,训练自己的思想力量,增加自己的判断能力,这对于做人处事包含读书在內,其实都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第二,我觉得我们和《红楼梦》之间还有一个很大的鸿沟和困难,其实是人和人之间注定的本质,也就是“人和人的距离,有时比起原人和类人猿的距离还要來得远”。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们现在互相面对面站在同一个时空,就真的会彼此更加了解吗?我常常觉得我对杜甫和李白的了解比我对我朋友的了解还要深,那真的是无可奈何,有时候感觉到:什么!我几十年的老朋友对我的判断和推测居然完全错误,那时候真的非常心酸。所以可想而知,原来人和人之间,真的两个不同的世界,我们好像在一个黑暗的、无穷的太空里,两个兀自运转的行星偶然交會,可是这个行星过去的生命史,这个行星来自哪个黑暗的深渊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只在互相交會的瞬间好像看到它的样貌,但是更深的层次我们通常一无所知。所以“人和人的距离,有时候比起原人和类人猿的距离还要远”,我们先要有这样的认识,然后你才不会那么想当然,你不会那么充满自信,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的事实和真相,而这个是我们一般人最容易产生的一种本能反应,可是本能反应就会耽误我们向对方更走近一步。

我们跟曹雪芹隔了250多年,而且不止250多年,严格来说我们的文化断层间隔了两千年,因为我们完全在不同的意识形态、不同的生活情境、不同的价值追求,所以我们跟《红楼梦》的距离注定比原人和类人猿的距离还要远。当我们意识到这个距离的时候,就应该更谦虚的,不要自以为我们就懂了,我们就用自己的感受、思想方式去推己及人,好像这样做就可以理解《红楼梦》,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误会。

我在阅读《红楼梦》的研究过程中,不断领会到的一个对我来讲真的是一直重复的惊喜、惊讶或惊叹,也就是原来《红楼梦》跟我原先想的并不一样,这种情况发生太多次了,所以越来越觉得我们接近《红楼梦》的时候,千万不要自以为是。这一点很困难,因为每个人本来就是以自我为中心,来逐渐去认识外在的世界,所以这是一个非战之罪,我们每个人都这样,差别就在于我们有些人不愿意停留在这里,所以让我们不断超越自己,让我们先把自己放在一边,然后才有机会让对方进入到我们心里。

下面,我跟大家分享几段话,这也是人生处境上的本质,希望大家看了以后回去不会暗自垂泪,因为这是人很孤独的本质。不只是人和人的距离很遥远,而且在遥远的距离之下,我们通常即便和人的交往过程中,也基本上还是环绕着自我而展开,这样的情况会造成互相交流的失败,互相更深认识的失败。

“人们之间谈话失败,并不是因为缺乏智慧,而是因为自负。每一个人都希望谈论自己,或是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这就是大家很熟悉的,俄国大文豪托尔斯泰他的笔记里面的一段话,他深深感受到人们谈话失败,并不是因为缺乏智慧,而是因为自负,每个人都以自我为中心,每个人都希望谈论自己或者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在这样的本质之下,我们读《红楼梦》的时候,会不会也是只想找我们感兴趣的地方呢?比如宝黛的恋爱是不是成功,后来有了悲剧就开始找敌人,找替罪羊,然后我们就开始在里面编织我们在现实中的失落和渴望,这基本上都是在投射。所以不只人们谈话失败,我们阅读古典文学包含《红楼梦》时,是不是因为大家都想谈论自己和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以致于我们对《红楼梦》的理解也造成了失败,这也是很值得和大家分享的一个感悟。

接下来还是谈同样的这个道理,这是一个美国华裔学者,人文主义地理学的开辟宗派、非常优秀的一位作者,他也呼应了托尔斯泰和纪德这些人,很敏锐感受到人类的本质。段义孚在《逃避主义》这本书谈到“事实上,在社交场合,甚至在绝大多数的场合中人们很少真正用心去交谈或者用心去倾听别人的诉说,他们陈述的是自我,每一个个体引用别人的话,仅仅是为了作为自己演讲的开场白。想想纪德那虽然悲哀却是明智的体会——没有人真正愿意听自己说话。因为倾听需要无私的奉献。”

这一点我在我的课堂上分享过之后,有一些很认真的学生,他们真的在生活里去观察,去检验,后来完完全全同意这段话,大家好像彼此在交流,在谈话,可是你没有发现,其实每个人谈论的都是他自己,只是表面上有共同的题材,共同的话题,但是每个人的重心还都是在自己身上。

所以这段话告诉我们什么呢?原来人和人之间的互相了解是这么困难,原因就在于人的个性使得无私是这么难以达到。无私是这样的难以达到,所以我们要好好的倾听别人,也就不容易达到,以致于人和人之间的交谈就变得只是在各说各话。各位可以去检查看看,真的是这样。好像你的好朋友说了一件事情,你也觉得很有共鸣,大家应和,可是你自己应和的是你的感受。我举这个例子只是说明,既然人类存在的本质是这样,我们怎样跨越两百多年的历史距离,两千年的文化隔阂,去了解曹雪芹和《红楼梦》?我们真的无私吗?我们是不是常常不自觉地在《红楼梦》里找到自己要的东西,无论是情感的抚慰,无论是现实的某些需要,或者是老师要我们写一篇《红楼梦》报告,可是这些都是有目的性的,有目的性就不可能无私。所以我们接近的是真正的《红楼梦》吗?这是我自己在动态地逼近《红楼梦》的过程中,最常自我警示的一点,这也是我在很多地方都分享过的,当我们面对古典文学的时候,一个跟我们完全不同的时空中的古代文化的时候,我们依然要知道、至少一定要有这个认识,一定要认识到我们很容易不自觉犯了这样一个诠释上的盲点和误区。

下面这一段话来自一位俄国心理学家伊谢·科恩,提到很多人阅读古典文学时候遇到的问题,他说:“一知半解者读古代希腊悲剧,天真地以为古代希腊人的思想感受方式和我们完全一样,放心大胆地议论着俄狄浦斯王的良心折磨和悲剧过失等等。可是专家们知道,这样做是不行的,古人回答的不是我们的问题,而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专家认识到这一点,所以他不会以为古人就跟我们一样,在反封建、反礼教,古人都是在追求婚姻恋爱自主,古人都是要个人主义,要自我实现。不是的,古人的问题根本跟我们现代是不一样的。专家认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们做了什么事情呢?他们做的事情就是要精密分析原文,通过词源学和语义学来寻找理解这些问题的钥匙。那当然这样要很费力,很辛苦,你要非常耐得住寂寞,每天在研究室里工作12个小时,连续七年,你才可能稍微知道,原来科恩他们这类非常杰出的学者,认识到了那个真理到了怎样的程度。可是大多数读者不愿意做这一点,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因为很累,我可能花三年才懂一点点,我为什么要这么辛苦?而且我懂得《红楼梦》的原貌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用不上。最后你发现原来《红楼梦》的价值观跟我们现在适得其反,那我为什么要认识它,这是一般读者蒙蔽自己、耽误自己的地方,因为我们永远停留在狭小的自我里面。

为什么我们要这样看重自己呢?为什么我们的需要、我们的追求可以用作为全人类有史以来,其他人不同追求的唯一标准呢?我常常在想,我们都是白驹过隙,短短的数十年如同星际的尘埃,连星体都有生命,为什么我们小小的个体、短暂的现代要把自己膨胀成宇宙的中心?这是我常常思考的问题。

 


欧丽娟六场高校讲座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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